忍法秘卷

一、山陰下的宅子

這座宅子沒有名字。白天它是山陰下一間收租的商家，門口掛著洗舊的暖簾，帳房裡有人在打算盤。到了夜裡，最深處那間屋子的門會被打開。

架上排著幾百卷紙。每一卷都捲得很緊，用朱色的紐綁著，外面一個字也沒有寫 —— 寫了，被人拿走的那一天就等於連術一起交了出去。所以卷軸只有兩種狀態：捲著的時候誰也不知道它是什麼，而攤開的那一刻，它已經被使出來了。

二、五遁的符

弟子先學的不是術，是紙。

火、水、木、金、土 —— 五張護符，同樣的短冊、同樣的穿繩孔，只有紙色與正面那一個字不同。師父要他們在沒有燈的屋子裡把五張攤在膝上，摸得出來哪一張才准睡。真正動手的那一夜不會有人替你點燈，符是靠指腹上的紙紋認的。

五遁不是奇術。火遁是知道風往哪一邊走，水遁是知道河什麼時候漲，木遁是知道哪一片竹林踩下去不會響，金遁是知道刀在什麼角度會反光，土遁是知道哪一塊地底下是空的。它們被寫在紙上，只因為人的記性靠不住。

三、頭領與くノ一

屋子裡站著兩個人。

一個是頭領。壯年，黑的忍裝束，鉢卷勒得很低，腰上掛著鉤縄。他抬起一隻手，掌心貼著一張符；不動的時候，看起來像牆邊的一段木頭。

一個是くノ一。年輕，濃紺的裝束繫著緋色的帶。她抬起一隻手，掌心也是一張符，另一隻手反握著苦無。覆面之上只露出一雙眼睛 —— 而整座宅子裡，她是唯一會先笑的那個人。

兩個都是人，而架上那幾百卷裡沒有一樣是天生的。每一種術都是有人在某一夜使出來、活著回來、然後把它寫下來捲好 —— 幾百卷，就是這件事重複了幾百次。所以這一門真正在傳的不是法力，是別人已經付過的代價。

四、四卷傳書

架上有四卷比其餘的都舊，紙已經黃到接近褐色。它們掛在牆上而不是收進盒子裡 —— 師父說，忘了它們長什麼樣的那一天，這一門就斷了。

第一卷畫著一隻背上長滿疣的大蝦蟇，嘴裡叼著另一卷書。沒有人知道牠嘴裡那一卷寫了什麼，歷代的抄本一律照原樣把它畫成捲著的。

第二卷是鎖鎌。鐮與分銅之間拉出一條鎖，收筆的地方墨很淡，像那條鎖還在盪。

第三卷是三枚疊起來的手裏劍，墨線鋒利到紙背都透出印子。

第四卷是鉤縄，鉤爪朝上、繩子收成一個渦。那是這一門最先教、也最後才真正學會的東西：上得去，還要下得來。

五、奥義

一年裡總有那麼幾個夜晚，架上會有卷軸自己鬆開。3 卷同時鬆開，那一夜就開始了 —— 接下來的 10 個回合都算在裡面。

紐落地，紙攤平，浮出來的是哪一個圖樣，那一夜就使哪一種術。挑不得 —— 挑得了就不叫奥義。

平常這一門做事是有章法的：10 條路數，從最左邊那一軸起算，中間斷一步就不算數。被選中的那一種一旦現身，章法就不必再講了 —— 它不需要排成一列，也不需要挨在一起：只要在那一夜出現得夠廣，整片竹林就會是同一種術。火起來就全部起來，水漲起來就全部漲起來。站在對面的人到那一刻才明白，自己面對的不是兩個人，是一整卷書。

六、分身の術

更深的時候，架上還會再鬆開第二卷、第三卷 —— 一夜最多 3 種術，再多紙就撐不住了。而夜裡再湊齊 3 卷秘卷，這一夜就再長 10 個回合，已經攤開的那幾種一樣留著。

每多鬆開一卷，屋子裡就多一個影子。影子做的事跟人一模一樣，而且不會累、不會怕、不會在踩到竹葉的那一瞬間遲疑半拍。到最後，連宅子裡的人都分不出哪一個是頭領、哪一個是くノ一、哪一個只是紙上的墨。

天亮之前，紙會自己捲回去，紐會自己繫上。宅子仍然是山陰下一間收租的商家，帳房裡有人在打算盤。

七、往竹林去

有人問過頭領，秘卷裡最厲害的是哪一術。

他想了一下，說：讓對方以為什麼都沒發生的那一術。

然後他把燈吹熄了。屋子裡只剩下紙的味道，和竹林在風裡翻過去的聲音。